【聯合報╱劉昇岱／林正修診所精神科主治醫師】2008.04.11 02:53 am
一位新手媽媽來看診，她哭著說，那天她幫三個月大女兒剪指甲時，不小心剪傷女兒大拇指，傷口不大，但血流得到處都是。
她一面幫女兒壓住冒血傷口，眼淚汩汩流下，她說自己「氣到想把自己拇指剪下一片來還給女兒」。丈夫安慰她，她卻說：「我不能允許我失手，因為我是媽媽。」體貼的丈夫又說了：「是寶寶亂動，才會剪到手指。」她更生氣：「怎能怪她！她根本不懂！她不懂我在幫她剪指甲…」
當時丈夫跟她都很難理解，為何好意安慰的言詞，卻引起她的怒氣，更精確地說，她感到委屈，因為她認為丈夫不能瞭解她一個作母親的心情。在治療室裡，談到這一段，她若有所悟，輕聲地說：「其實我是想到我的母親…」
這位新手媽媽2歲時，曾經失手打破家裡的水晶酒瓶酒杯，那是父親收到同事的一份禮物。母親十分生氣，狠狠打了她一頓，甚至當她大了，這件事還是經常被提起，成為家裡的負面教材。母親說：「孩子就是要打才會乖。那次狠狠揍了她一頓之後，她乖了很久都沒再犯錯。」
回憶至此，新手媽媽聲淚俱下：「我當時根本就不懂，只是不小心打破杯子的，媽媽為什麼要這樣打我？她是壞媽媽…」哭泣的聲調，彷彿就是當年那個2歲，心裡受傷的小女孩。
經過詮釋，患者恍然明白，失手剪傷女兒拇指這件事，勾起了當年她被母親痛打的創傷經驗，即使她已卅而立，平時談及此事也不覺得特別傷感，但這創傷經驗，其實是被深埋在潛意識裡，對她幼小心靈造成傷害與遺憾，她對母親感到失望跟憤怒。
但兩歲的她，根本不知道自己「有權」犯錯，因為以她的心智發展年齡而言，她也「確實不懂」。也因此，當她成為母親時，對自己感到生氣，難以忍受自己竟然會「失手」。她也為女兒被丈夫責怪而生氣、難過：「她根本不懂，怎能怪她？」
事實上，她表現出生氣、難過的情緒，是對於兩歲的自己的「遲來的正義」，成年後的她已有能力理解、判斷，無論三個月的女兒或是兩歲的自己，都不懂大人的規矩跟行為，所以無法遵從大人期望。女兒因此被自己剪傷，而兩歲的自己被痛打了一頓…
在諮商過程中，她開始理解現在與過往歷史的相關性，並為此感到驚歎。正因為如此，她原諒了做為母親的自己，也原諒了當年體罰幼女的母親。
「天下無不是的父母」，並不是說父母的言行永遠是對的，每位父母親都希望給孩子最好的言教與身教。但人畢竟不是機器，就算機器也會故障，所以父母也可能犯錯，並因此傷害孩子幼小的心靈。
父母親也是人，是人就會失手，是人就不完美。
每個人無論是否為人父母，最重要的是要知道「人不完美」，並且對自己錯失、他人錯失，多一點尊重、包容與諒解。要相信，所有正常父母對於孩子的出發點都是好的、善的。為人父母也請務必記得，對孩子多一點虛心的尊重、瞭解，也對自己多一點體貼與寬容。
人之所以不完美，就是因為世上有許多功課值得學習；人既然不完美，對於其他人、事、物，就需要更多的包容與尊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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